04、05中國電影——一種領悟 (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)   —  張偉雄

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分欄到今天已經越來越重疊了,不是嗎?「自主新潮」中的歐洲片、美洲片,隨時是因為「世界視野」收留不下,「人道獎紀錄片競賽」與「亞洲數碼錄像競賽」又例必在「真的假不了」與「自主新潮」裡「擄料」。今年又有「 Barco新世代——數碼電影全接觸」,又叫我留意一下哪一部數碼電影不是由Barco來放。新增的「 [si]@hkiff」有玩流行元素成份,希望所選的片能配稱,希望杜琪峰的《自行我路》能配稱之。不是想指出電影節「20」(too old),只是地球一體化的世代電影理應如此,《下妻物語》同在「影迷嘉年華」和「 [si]@hkiff」中找到,總算是電影節有重疊意識。

今年,特備的有「中國電影新天地」,我當然不會把它選的十部就十部去看:提醒影迷們,人道獎參賽有一部《淹沒》,亞洲數碼獎參賽作品也有《牛皮》、《唐唐》和《綠草地》,加上開幕的《孔雀》和閉幕的《世界》,啊!今年明明是叫你去好好認識中國電影,影迷不善忘的話,會記得三年前那屆(第廿六屆,二 ○○二)內地片特別多,那時放在最後的一屆「獨立時代:亞洲新電影與錄像」裡,凸顯新一代所謂地下電影抬頭。當年的《鐵路沿線》、《盒子》、《動詞變位》、《安陽嬰兒》、《海鮮》、《我們害怕》、《秘語十七小時》和《陳默和美婷》的集體出現,直接導致「地上」的《昨天》、《花眼》不見了,與今年的排排坐,顯然在吹著不同的風,背後故事可堪發掘。

或者由《武松打我》開始,會有很有趣的評估。

最初,我以為這是一部不切實際的影片,說一個準導演堅持己見,要拍自己心目中的武松故事,反對老闆去加潘金蓮的線,反對用卡士。喂,喂,這不是遊戲規則嗎?看下去,它有老大不掉牙的理由。電影公司設在庭園偏室,這個導演只向心中真實的武松想去,要找個當今中國的活武松,他要找個中國敘事的承襲了。然而,今天中國是荷里活式的。看他指導演員的一套,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精神的,卒之,是奸人利用活武松太入戲這一點,打垮了他的處男作。一部不切實際的影片,還是說了實際實況的一面。

那麼劉浩由《陳默和美婷》拍到《好大一對羊》,寧浩由《香火》拍到《綠草地》,王超由《安陽嬰兒》拍到《日日夜夜》,還有賈樟柯也走到《世界》去,是繼續獨立藝術摸索之路,還是進入了實幹時代,拍他們的新環境影片?無疑《綠草地》和《日日夜夜》都精緻化了很多,後者更大有挑戰(或致敬)張藝謀《紅高粱》的意圖,不是在電影節剛開波時就說這多不好,只是想提醒著當影迷看後說不好時,想想他們的狀況。要年青品質、 low-fi 精神,不是沒有選擇,我首薦《牛皮》,次薦《唐唐》。

劉伽茵所完成的是一個我不只不醜,但我很漂亮的美麗示範。二十幾個長而定的鏡頭,放在自己家裡去拍,父親做父親的,母親做母親的,女兒(劉伽茵自己)做女兒的;不要說它是一部家庭自傳色彩的電影,反而,它很「有戲」。劉伽茵把父母提升到演員的領域,又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精神的,倘若你不知演員是一家人,你會訝異它簡單、微模的見地,利用畫內說畫外,一間小室,無限承載;然當我知道他們是一家人時,我感歎著:這還不是我看過最微模的大陸電影噯。「一趟返回電影始創喜悅之旅」,盧米埃兄弟與高達都會看得開心的影片。

《牛皮》的定鏡是 cinematographe精神的,那《唐唐》的digital video搖動,則是當代的捕捉了。將《唐唐》放在「真的假不了」類是可以的,張涵子說他在為真實人物唐唐拍紀錄片,其實小心經營不一樣的絕色故事、不一樣的都市情緣,唐唐一如劉伽茵的父母,是演員。說實話,觀影過程中我想起過《流亡將軍》那一種作偽性的紀錄片,但《唐唐》不惹我反感是張涵子處處有暗示,由始至終他在處理一個時代形式而已,去分辨真情假愛,或從來只是投入去,至死不悔,正正是主題與形式如糖似蜜結合的一剎。

《牛皮》的質樸,《唐唐》的反思,自恃不過之時,時代卻隱約流露著擔憂:一種行將巨變的擔憂。陳果說香港有個荷里活,但他也應該同意,中國是那個未來的好萊塢。對於一些價值觀行將失落,正是這年頭電影的反映:由當代中國電影去找,是不要讓它淹沒的呼聲。

章明(《巫山雲雨》、《秘語十七小時》)在巫山故鄉拍了兩齣情感虛幻的故事片,鄢雨與李一凡終於也趕上了尾班車,在奉節古城拍下最後的紀錄。各人日出而作,生活如儀,為一渡船爭吵,為賠償而力爭。《淹沒》之中,是沒被淹沒的保存,只是真實的淹沒讓它看得無奈而已。那麼田壯壯就以其第五代、《盜馬賊》的經驗,帶領大隊西行,以《德拉姆》尋找茶馬古道,這是放在人類學傳統裡的旅行誌紀錄片類,視覺性直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《 Grass》,並且更深入於人心的寫照。這個帶隊,不止是紀錄片的,劇情片也大舉離開城市。中國電影新天地是:下鄉。